您目前的位置 : 首页 >> 广州开平碉楼 >> 正文

【酒家-小说】痴痴地守着呆呆的你

日期:2022-4-24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

他——

他真——

他真的——

他真的回家来了?

这个消息,她不是不敢相信,她只是被这几个字轻而易举就击溃了。

她的心瞬间被洞穿了无数个弹孔,那鲜红的血就在她的眼前如注如瀑,顷刻之间她的整个人都空虚得小了,没了,仿佛她的生命根本就不曾存在过。

五十年啊,她到底是在用青春和生命切断他回来的路,还是用痴情和守候铺就他回来的路,连她自己在心中都分辨不清了。那一刻,她两眼干涸,一屁股坐在当屋里,怔怔地瞪着一张嘴,仿佛要把这横亘在命运里的光阴吞它个一干二净。

在她苍凉的目光里,有一条幽暗深长的小胡同若隐若现。在那幽秘的背景里,他抱着书包走出来,她跟在后面腆腆地送出来,一前一后,两个人缓缓走进阳光里。他回过头来向她笑着招手,她抿着含笑的樱桃小口,脉脉地望着情窦初开的男人。一片红霞飞上了她的脸颊,那是一个多么令人留恋的早晨。

他只有十六岁。他从学堂里和几位同学一起出发时,没有回家见她最后一面,更不用说给她一个郑重其事的告别,一个与子偕老的承诺。

2

得到他离家的消息时,她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,肚子撅出去老远了。

她的母亲来看望她,守在她的炕头儿上惴惴不安地说,闺女呀,你哪能这么糊涂啊,男人放出去就很难收回来了。你肚子里若是个男娃,你还有的活,若是生个女娃出来,你这一辈子差不多就看到头儿了。说完了,母亲一个劲地唉声叹气。

她听不进母亲的话,她偏不信这个邪。她堵气说,他才不会那样呢。那一年,她只有十八岁,模样俊俏,浑身上下嫩得象一根儿水仙花。

母亲用可怜的目光望着她,不再言语了。其实她的心里是极为自信的,不为别的,只因为每到晚间男人对她的厮守和依赖。

她揽过一面镜子来照看着自己。掠过满头的银丝,仿佛在她的肩头上闪出了他的一张脸,浓浓的眉毛,挺直的鼻梁,不厚不薄的嘴唇,一笑,露出了白而整齐的牙齿。她将头轻轻地依靠上去,就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胰子香味。真好闻,有文化的人都是这样整洁干净的味道吧。

今天,她忽然闻到村街上满是香胰子的味道,象洪水滔天而至。她竟然无法挣扎上岸,她多么笨,多么傻。

3

当她在土炕上做着垂死生产的时候,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他。她晓得她是在进行一场战斗,一场保卫他的战斗,一场没有增援的战斗,胜负全系她一身。她紧紧攥着双拳,死死地咬住了嘴唇,她在积攒全身的力量,每在爆发的时候,便对着头顶上透窗而过的日头竭尽全力地呼喊着他的名字。

她希望他能够听见,她希望他能够知道她为他付出了多么多。可是在她感觉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呼喊,身边的产婆还在不依不饶地为她打气,使劲啊,你得使劲儿,喘大气,用力,来,用力——

恍惚中她记起了他离家前的某个夜晚,他调皮似地问她,姐啊,我要是去参军的话……

她的心里一直盼望着他长大长出息。他在学堂里是人见人夸的好学生,若是憋屈在家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知识,毁了前途太可惜呀。所以她不及他说完话,就毫不犹豫地回答说,你放心走吧,我一个人能行。

可是当听到他同学的家里人告诉她,他已经出走了,她的心里还是空落落地痛。现在不正是考验她的时候吗?她哪里能轻易放弃呢?孩子是他的命根啊,无论如何我得渡过这一关,等他回来好好地向他表白。

果真是个女娃,公爹整天唬着脸,大姑姐在一旁跟婆婆咬耳朵嚼舌根。孩子哭了没人照管,公爹在上房屋里嫌吵嫌闹骂大街。第五天,她勉强支撑着起来哄孩子,下炕来为自己做一点吃喝。她撩开薄薄的门帘一看,女儿的屎尿褯子扔了一地,散发着难闻的秽味。她哽咽着拾进盆里,在冰冷的水中一洗再洗。

每当她的手关节疼痛欲裂的时候,她都在想,我要挺过去,老天爷总会给我那么一天,让我当面问问他,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受苦受难啊。

4

三年后,她收到了他从部队上写来的第一封信,他邀请她带着女儿到部队去团聚。她欣喜若狂地收拾着行装,把他落在家里的衣裳晒暖包好,将他爱看的几本厚书一一带上……

恰在此时,她父亲的问题被揭发出来了,日伪期间做过村里的保长,给鬼子派过丁缴过粮。当时的解放区里左倾得厉害,这可是个要人命的大事。她抱起孩子回了娘家,面对调查问题的领导,以她的丈夫是革命军人的名义为父亲担保,请求革命政府从轻处罚。

她哪里知道,他因为有文化有知识,在部队升职很快。如果能再提拔一级,她就可以带上孩子随军了,那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吗?正是由于她的担保,他的任命在最后审查时被撤了下来。首长找他谈话时隐约告诉他,身背着这样不清不白的历史,他的前途只会到此为止了。

就在他苦恼纠结的时候,家中父母来信了。除了批判她的家庭之外,还状告了她的诸多不是。在那些东拼西凑的只言片语中,她成了一个不懂孝道不守妇道的无耻女人。他正处在意气风发的年龄,哪里受得了这些不明不白的打击。于是在一个雨骤风狂的夜里,他在赴了首长家宴之后,血脉贲张,伏案疾书,为她写去了离家后的第二封信——离婚书。

在她接收的那一日,她父亲被政府无情的正法了。那天夜里,耳边回响着爆炸似的枪声,她紧紧搂着女儿没合一下眼。天塌了,为何还有那满窗的料峭寒星?地陷了,为何偏留这一院如水的月光?

5

她想到了死。

她翻出第一封信中他寄来的照片。他英俊挺拔,个子窜起了一大块,肩膀宽宽的,胸膛厚厚的,目光炯炯地望着她。在她即将告别的这个世界上,若说她还有什么留恋,那就是他这个厚实的胸膛了。她多么想在这个孤苦无依的时候,他能让她躲在那里,哪怕暂时靠上一靠,缓一缓这口气啊。可是没有,他不但连个影子都没有,而且将她的念想也死死地掐断了。

她系一条绳子到梁上,人正要站到窗台上去,熟睡的女儿醒了,平时乖巧的女儿突兀地大哭起来,两只小手高高地向着她举着。那哭声一下攫住了她的魂,她忽然醒悟过来,把女儿的两只手紧紧地贴在泪湿的脸上,再也不愿挪开。

我还有女儿啊,我和他的女儿啊,他能抛下我,还能一辈子不管女儿吗?说不定哪天形势雨过天晴,他回心转意了,他就会回来。我不能干傻事啦,我要活着,活着等他回来。我倒要亲眼看看他这一颗心,到底是个什么颜色?

她本可以不同意离婚,这是母亲教给她的拖延战术。可她在婆婆咒骂的话语里,偏偏只记牢了那一句。你不同意离,你不等于害死他吗?你是什么人?汉奸的闺女,谁跟你扯上关系,谁倒了血霉,祖宗八辈都甭想翻过这个身!

对呀,我到底是爱他还是害他呢?爱他,就要能够为他舍弃一切!

6

法院缺席判决了。他没有回来,她见上一面的梦想破灭了。为了孩子的前途,她主动提出来不要孩子,她自私地想,孩子有一个军官爸爸,长大了会谋个好前程吧。

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屋里来,一件一件收拾着自己的物什。她明白,只要是夹上包袱一走出这个家门,她就不会再踏进半步。她那可怜的女儿哟,如果受人虐待可要怎么办?就在这短短的半日里,她忽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她卷起包袱向胡同深处走去,径直走进了铡掉右手的光棍家里。她将包裹往那烟熏火燎的土炕上一扔,斩钉截铁地说,我要跟你过日子,我要守着我闺女,不被别人欺负,你愿意不愿意?

她的下嫁令他的家里人都感到万分吃惊,他们想不到,仅仅是为了保护女儿,她能做出这样彻底的牺牲。没有人明白,其实她还有一个陈旧的观念,我守在这里,那个负心的人就算有脸回他这个家,他倒是如何来面对我呀。

当那个残疾男人扑压在她的身上,疯狂地蹂躏她身体的时候,泪眼中她想到的还是他。她厌恶地将头偏到一边去,她害怕那一股浓浓的酒气破坏了她的想象,将她无情地捆绑到现实中来。那个时候他还小,小得什么都似懂非懂,他又是那么羞涩,被她一身玉白的皮肤吓得目瞪口呆。她搂紧了他,象哺乳儿子一样将他的脸掩进燃烧的胸脯里面。

她学会了吸烟。无数个夜里,当残疾男人发泄过去。她翻身起来,两眼迷茫地盯着黑夜,穿过袅袅升腾的烟岚,一遍一遍在诘问着自己,我过得这样苦这样难,他真得回来时看到会不会为了我心疼一点?

7

关于他的消息,有一些是她无意听来的,有一些是故意传到她耳朵里的。他与她离婚后,很快地与首长的漂亮女儿结了婚,而他的任命最终还是通过了。首长的女儿自然是城里人,能唱会跳,能写会算,比乡下人不知强了百倍千倍万万倍,跟他那是郎才女貌,要多般配有多般配,真是天作的一双,地设的一对。

也正是因为他的再婚,她的女儿在那个家庭里越来越成了一个讨人厌嫌的多余人。

看着女儿受不够叔伯的欺辱,为了打官司要回孩子,她开始向残疾男人妥协,答应怀孕生子。结果在要回女儿之后的五年里,她生下三男一女,身体迅速塌陷下去。拖着病恹恹的身体,她出工下地,挣不下几个可怜的工分,填不饱嗷嗷待哺的几张嘴。残疾男人天天醉在烈性酒里,对日子不闻不问,还偷偷拿走她的首饰换酒或是讨好别的女人。

她麻木到不见不烦不理不论,一门心思地打理身边的几个孩子。她可怜地望着几个酷似残疾男人的孩子,心里在深深地忏悔,简直是在造孽呀,摊上这个家,这样的爹娘,白白来世上受这一遭罪。

当然,也有她觉着解恨的时候。那个军官漂亮的女儿在与他怀孕生孩子时莫名其妙地疯了。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疯胎病。报应啊,报应啊,她咬着后牙根说,仿佛死死咬住的是他的骨头他的筋。

随即她又神色黯淡下来,他也够可怜的,为什么总要他摊上这样那样的倒霉事啊?

8

他随着部队北上南下走远了,最后落脚在哪里她已经不会知道了。但她笃信他会回来,叶落归根嘛。

在这互不干扰的半个世纪里,在这苦苦支撑的陌生生命里,她其实仅仅是为着一个信念活下来——等他回来,向他讨债。因为有了他们共同的女儿,她始终认为自己还保留着这样一个永久的资格。

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啊!如果这一天早来十年,她会号啕大哭,恨不能哭出来心肝。如果这一天早来一年,她会泪水长流,把委屈在他面前洗刷干净。如果这一天早来一天,她会心潮起伏,将苦难掰开揉碎一点点吞咽。只是这一天不早也不晚,她怔怔地等着发生什么,可是什么都没有出现,只有那光阴之河咆哮而过,她站在岸上,反倒成了麻痹无觉的观潮人。

她不清楚为什么人们都会为她自动让出一条路,穿过这窄窄的人缝,她望到了一辆鸣笛的救护车。她猛然间想起了残疾男人就是被这样的车接走的,男人象是泡在酒里的一枚枣子,缩得不能再小了。他早已没有了强暴她的力气,可她还执着地守着她最初给过的承诺,在解愁的卷烟中不离不弃。那男人象是临终前望了她一眼,是不是感激,已经失去了任何的意义。

他被人从车上搀扶下来,口水涎着,长长地滴在衣领角,眼光里什么都没有,呆呆的成了傻子。他乖乖地相跟着,被亲戚侄子推进老宅荒颓的门内不见了。

她听到人们嘁嘁地议论,老婆疯胎死了,女儿住进疯人院里,当官做什么,有钱又怎样,连自己也老年痴呆了,身边没有一个人,事情做得太绝了,现世现报啊。我们都不来管他,让他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吧。

这时她的心里隐隐地痛起来,一个声音越来越响,差一点从她口中冲破出来:你们不要这么说他,不要这么说他啊!

9

当年她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过誓的,如果他不给自己当面认错赔礼,她再进这个门,一定是来抽他的筋扒他的皮的。可是,在人们都呼啸散去之后,她来到了他的门前,手里端着热腾腾的粥饭。

她记得她刚刚跨过了女儿跪在她面前的身体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量,从她女儿的哀求中走出来,来到他的门前。女儿哭着说,娘啊,你忘了,在你最难的时候是他抛弃了你,这是老天在惩罚他,他罪有应得啊。

她平静地说,闺女,千错万错,他是你爸呀。别人怎么说都行,你不能这么说他!

闺女不依不饶,你忘了,是他将你推进了火坑,一辈子受苦受难。他在城里高官厚禄享清福,他有爱咱们没有得到过一点,他的钱咱们没有花销过一分,他的侄子兄弟不管他,为什么你要去摊上这个业?

是啊,为什么呢?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答案吗?他为何忍心地抛下我一个人啊?他看到我受苦受难会不会难过一点点?他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啊?她认真地看着女儿,无怨无悔地说,闺女,他离开咱娘俩当初是我也同意的,你哪能全怪他?

这就是她心里的答案吧,她绕过逶迤在地上的女儿,坚毅地迈出门去。

10

她举着小勺,将粥饭吹凉了喂他。他笑了,天真地笑。她看到了他白而整齐的牙齿,似有淡淡的香皂味也盈满了她的呼吸。她问他,你还记得吗?我说过的,你走了,我一个人能行。

他乐呵呵地点点头,姐,我怎么把你丢了呢?

她惊诧他还记得她,你认识我还?她的泪流下来,覆盖在心中的雪慢慢在融化。

他一头扎进她的怀里,这苍老的怀抱啊,错失了多少相亲相爱的悲欢离合,而他却是一点印象都不存在了。他可怜兮兮地叫,姐啊,姐啊,姐啊……

她郑重地点头,下巴磕在他的头心上。她已在心底里告诉自己,只要我还活着,那就守着他吧。所有的债,在他是一笔勾销了,讨不回来了。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,仿佛她心里并不曾真得责怪过他。

痴痴的一个,呆呆的一个。相互守着,耳鬓厮磨。

来生,还有来生,他能还我,会有谁来告诉他,我在哪里,我是哪一个,上一世到底欠我有多么多?

福州癫痫病医院
癫痫的治疗方法有哪几种
西安有哪些治疗癫痫好的医院

友情链接:

彰明较著网 | 昵称搜索 | 高德陶瓷 | 大脑白质 | 保温隔热 | 北京大头德牧展 | 购车基金